楼上电钻响起来的时候，我刚把藤椅挪到阳台的阴凉处。午后的太阳晒着后颈，屋里闷，外面吵，连楼下野猫都躲进了车底。旅游宣传册就搁在扶手上，翻到一页是古镇的石板路和窄巷，配图里有人坐在廊下喝茶，旁边没有电钻，也没有正在装修的邻居。我合上册子，想起去年在黔东南住过的那间木楼，楼下是河，半夜能听见水声，早上是被卖豆腐的梆子叫醒的。那会儿觉得寻常，现在倒觉得奢侈。

人出门去玩，多半是想换一换耳朵里的动静。城里住久了，耳朵里塞满了各种声音，电梯的提示音、外卖柜的开关声、还有这没完没了的电钻。旅游就是花钱去听点别的。海边有浪，山里风过松林是沙沙的，小镇清晨有扫街的竹帚划过石板。这些声音说不上多好听，但至少不催人，不逼人，它们自己响自己的，你听也行，不听也行。有一年在徽州住，隔壁是间打铁铺，天没亮就叮叮当当，我居然睡得很沉。

出门的次数多了，慢慢就不爱往人多的地方挤。热门景点像赶集，看的是后脑勺，听的是导游喇叭。有一回在西湖边，断桥上来回走了三趟，愣是没看清桥栏杆长什么样。后来学乖了，专找偏些的地方。有次在浙南山区，坐了两个小时中巴到一个村子，村口有棵大樟树，树下坐着几个编竹篮的老人。我在那儿站了一下午，没拍几张照，就看他们手指翻飞，偶尔抬头冲我笑笑。那天的风是凉的，带着竹子的青气。

住的地方也挑。以前图方便住连锁酒店，干净是干净，可走廊里铺着地毯，静得发闷。现在喜欢找民宿，最好是老房子改的，木头门，推的时候吱呀一声。有次在云南住一间四合院，天井里种着茶花，老板晚上在院里烤豆腐，住客围坐着吃，谁也不问谁从哪来。那晚喝了些自酿的米酒，听一个北京来的大姐讲她怎么把城里的房子卖了，来这儿租院子种多肉。第二天醒来，听见雨打瓦檐，滴滴答答的。

路上遇见的人比景有意思。有一年在川西搭车，司机是个藏族小伙子，车里放着念经的磁带，一路没怎么说话。到了垭口他停车，指着远处一座雪山说，那是他爷爷转过的山。还有次在湘西，赶集时碰见一个卖草药的老头，摊子上摆着些叫不出名字的根茎。他见我蹲着看，就拿起一截闻了闻，说这个治睡不着。我买了二两，回来泡水喝，味道苦，但好像真能安神。

这会儿楼上的电钻停了，大概工人去吃饭。屋里一下子静下来，静得能听见自己咽口水的声音。我拿起那本旅游册子又翻了两页，看见一个海边小镇的照片，码头边停着几条蓝漆的渔船，缆绳松松地垂着。我想象那儿的空气里应该有咸腥味，还有柴油和鱼干混在一起的气味。也许下个月可以去一趟，住上几天，早上跟着渔船出海，下午在码头看人补网。不用干什么，就把耳朵里的电钻声慢慢洗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