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顶晾衣绳上被风吹起的床单，像一张没人接的账单

风从楼与楼之间的缝隙钻过来，把那条白底蓝格的床单整个掀到半空。它鼓起来，又瘪下去，边角抽在晾衣绳上啪啪响。楼下早点摊的老板娘抬头看了一眼，继续往塑料袋里装油条。三块钱一根，五块钱两根。她每天凌晨四点起来和面，面粉的价格去年涨了两回，每次涨一毛，她就得重新算一遍一根油条到底该卖多少钱。账很简单，面、油、煤气、摊位费，加在一起，再除以每天大概能卖出去的根数。她说算多了头疼，算少了亏本。床单在风里翻了个面，像她的账本一样，被日子翻过来翻过去。

那条床单的主人住在六楼，阳台上还挂着两条毛巾和一件工装外套。他在附近一家汽配厂上班，每月十五号发工资。工资到账那天，他通常会先转走两千二还房贷，再留八百当生活费。剩下的存起来，存够五千就买一笔定期。利息不高，但比放在活期里强。他不炒股，也不买基金，同事去年买了一只新能源的基金，到现在还亏着三成。他说他看不懂那些曲线，只知道钱放在银行里，数字不会变少。床单被风吹得缠住了绳子，他得等下班回来才能解开。

早点摊往东走两百米，是一家房产中介。玻璃门上贴着好几套房源，其中一套就在这个小区，六楼，两室一厅，挂牌价比去年低了八万。中介的小伙子坐在电脑前刷手机，偶尔抬头看看门外。他上个月只成交了一单，租房，佣金八百。店长在早会上说，现在买房的人都在观望，等政策，等利率再降一点。可利率降了，首付比例调了，看房的人还是不多。小伙子自己租的房子下个月到期，房东说要涨三百。他算了一下，如果这个月再开不了买卖单，涨的这三百就得从饭钱里省。

床单终于被风扯了下来，落在二楼阳台的晾衣架上。二楼住着一对老夫妻，退休金加起来六千出头。老爷子每天早上去公园下棋，老太太去超市抢特价鸡蛋。他们不关心房价涨跌，也不看什么财经新闻。但每个月十号，老爷子会去银行取两千块现金，一千给孙子当零花钱，一千留着买菜买药。剩下的四千多留在卡里，攒到年底给孙子包个大红包。老太太说，钱不值钱了，以前一百块能买一购物车，现在只能买半车。可日子还得过，该省的省，该花的花。

风停了。床单搭在二楼的晾衣架上，湿了一角，不知道是露水还是楼上浇花滴下来的水。六楼的男人下班回来，发现床单不在绳上，探头往下看，正好看见二楼的老太太拿着竹竿在够。他喊了一声阿姨，老太太抬头说，别急，我给你挑上去。竹竿一下一下地顶，床单一点点往上挪。男人趴在阳台上伸手去够，够不着。老太太又顶了一下，这次床单搭上了五楼的晾衣架。五楼没人，床单就挂在那里，像一面降了一半的旗。

第二天早上，床单还在五楼的晾衣架上。六楼的男人出门前看了一眼，没去拿。他赶着去上班，迟到要扣五十。早点摊的老板娘照常炸油条，中介的小伙子照常刷手机，二楼的老太太照常去超市抢鸡蛋。床单在风里轻轻晃，不急不躁。它只是一块布，晾干了就收，淋湿了就再洗一遍。可挂在楼与楼之间，它又像一张没人接的账单，风一吹就翻个面，把家长里短、房贷利息、菜价涨跌都翻出来晒一晒。晒完了，风停了，日子继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