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阳台上的那截香肠

腊月里灌香肠的阳台，总有一股花椒和白酒混在一起的味道。父亲把肉馅塞进肠衣，用棉线一节一节扎紧，再拿针在鼓胀的地方戳几个小孔放气。他做这些事的时候腰弯得很低，手指冻得发红，动作却稳。我站在旁边递剪刀，忽然想起他年轻时在厂里打篮球，也是这副不紧不慢的样子，投篮之前总要先把球在手里转两圈。

父亲那会儿是厂队的中锋，身高一米八三，在水泥地上抢篮板从来不喊累。厂里每年秋天办联赛，各车间组队，赢了的发搪瓷缸子。他柜子里攒了六个，有两个磕掉了漆。我问他为什么不去打更高级的比赛，他说厂队就挺好，下班练一个小时，回家吃饭，不耽误第二天上班。那时候没有健身房，也没有运动手环，练体能就是绕厂区跑圈，跑完在自来水管下面冲头。

我上初中那年，父亲开始教我打篮球。他投篮的姿势不好看，肘部往外拐，但命中率不低。他说这是当年在厂里跟一个转业兵学的，那人打过军区比赛。我们就在楼下的空地上练，水泥地不平，球弹起来会突然变向。他让我先练运球，左手一百下右手一百下，不许看球。我练得烦了，他就说，你运球稳了，别人才愿意把球传给你。

后来我打校队，父亲每场都来看。他不坐看台，站在篮筐后面的铁丝网外面，手里拎着保温杯。有一回我罚球不进，回头看见他拿手在空中比划，意思是让我把弧线调高一点。裁判吹哨了，他还举着手。散场后他跟我说，你出手太急，脚底下没站稳。我嘴上不服气，回去自己对着镜子练了半个月的罚球。

父亲五十岁那年膝盖出了问题，医生说是半月板磨损，建议少爬山少打球。他把球鞋刷干净收进鞋盒，搁在阳台的柜子顶上。冬天灌香肠的时候，他踩着凳子去够柜子里的棉线，我看见那双鞋还在，鞋底磨得只剩一层薄胶。他下来的时候扶着墙，膝盖咔嗒响了一声，他笑笑说，这腿比天气预报准。

去年我儿子开始学拍球，父亲坐在小板凳上看，嘴里念叨着手腕要用力。小孩拍了两下球跑了，他把球捡回来，自己试着拍了几下，膝盖弯不下去，球弹到脚面上滚远了。他弯腰去捡，捡了一半停住，改成单腿跪着够。香肠在头顶晾着，油滴下来，他挪了挪凳子躲开。我站在门口没进去，听见他小声跟孙子说，爷爷年轻时候能拍一百下不带掉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