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下电钻响起来的时候，父亲正靠在沙发上打盹。他今年七十三，每天中午要睡半小时，雷打不动。可那声音像一根细针，从耳膜扎进去，顺着神经一路搅到后脑勺。他翻了个身，把枕头压在耳朵上，没用。最后他坐起来，脸色发灰，嘴唇抿成一条线。那天下午他一句话没说，晚饭也只吃了半碗。我知道他不是生气，是身体里某个开关被拨乱了。噪音对年轻人的影响可能只是心烦，对老人却像往平静的水面扔石头，涟漪要很久才能散。

人过了六十，睡眠就变薄了。深睡的时间缩短，夜里容易醒，白天靠午睡补一点。这点补觉像往漏水的桶里添水，本来就勉强够用。一旦被噪音截断，桶就空了。空桶的状态下，血压容易往上走，心跳会乱，血糖也跟着不稳。这不是吓唬人。我见过父亲被吵醒后量血压，高压比平时高出二十。他坐在那儿，手有点抖，说心里发慌。那种慌不是情绪，是器官在抗议。噪音对老人的伤害，比我们以为的要直接得多。

可城市里噪音躲不开。装修、车流、广场舞的低音炮，一样接一样。年轻人可以戴降噪耳机，可以换到咖啡馆去办公，老人不行。他们的耳朵关不上，身体也挪不动。父亲试过耳塞，塞进去胀得疼，取出来又听不见闹钟。他试过把窗户换成双层玻璃，花了小一万，可电钻是从楼板传上来的，玻璃挡不住。后来他干脆不睡了，中午坐在阳台上发呆。我看着他背影，觉得他像一棵被风吹歪了的老树，根还在，但站不直了。

健康这件事，到了老年就变成一种脆弱的平衡。睡得好，吃得下，走得动，三样凑齐了才算安稳。其中睡眠是底子。底子一破，另外两样也跟着晃。父亲被吵了几天之后，胃口明显差了，以前爱吃的红烧肉夹两筷子就放下。他也不爱下楼散步了，说没精神。我这才明白，健康不是靠吃补品或者做体检维持的，它靠的是每天那些不起眼的小事：一觉睡到自然醒，一顿饭吃得香，一段路走得稳。这些事被破坏一件，整个系统就往下掉一截。

后来我跟楼上邻居商量，把装修时间挪到下午三点以后。又给父亲买了一个白噪音机，下雨的声音，他听着能睡着。这些办法都不算高明，但管用。父亲午睡恢复之后，脸色慢慢回来了，晚饭也能吃完一碗。他不再提噪音的事，好像忘了。可我知道他没忘，他只是重新找到了那个平衡点。人老了就是这样，跟环境讨价还价，能争一点是一点。健康不是打赢什么仗，是每天把那些小事守住。

我现在中午会给父亲打个电话。不说什么，就问他睡了没有。他说睡了，我就挂掉。有时候他正在睡，电话响了他接起来，声音迷迷糊糊的，我也不觉得抱歉。那说明他睡着了，而且睡得沉。这比什么问候都实在。健康到最后就是这些具体的瞬间：一个不被吵醒的午觉，一碗吃得下的饭，一个能接电话的下午。别的都是虚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