修鞋摊的遮阳伞下看球

小区门口修鞋摊的老陈有把褪了色的蓝遮阳伞，伞骨断过两根，用铁丝缠着。每天下午他坐在伞下等生意，收音机搁在脚边，放的是体育台。有回我蹲着等他补鞋跟，正赶上转播一场篮球赛，他手上锥子没停，耳朵竖着，听到关键处嘴里“啧”一声，鞋也不修了，抬头盯着收音机看，好像那铁盒子能放出画面来。伞外是电动车流和卖西瓜的三轮车，伞下是另一个世界。

老陈说年轻时在厂里打过中锋，个子不算高，但抢篮板肯跳。现在膝盖不行了，蹲久了站起来得扶墙。可一到傍晚收摊，他把工具往三轮车后斗一码，推着车走到街心公园，看一帮中学生打半场。他不下场，就靠着铁栏杆站着，偶尔喊一嗓子“回防啊”，那帮孩子也不回头，该投还投。他看一会儿，自己笑一下，推车走了。

公园的塑胶地面去年翻新过，原先水泥地摔一跤能蹭掉半块皮。现在晚上灯光亮到十点，打球的从初中生到四十来岁的都有。有个穿旧工装裤的大哥每周末来，投篮姿势别扭，出手点特别低，但准得吓人。旁边人问他练过没有，他说在工地搬砖间隙拿砖头往斗车里扔，练了三年。大家笑完接着打，没人觉得这算个正经训练法子。

体育这事有时候跟场地关系不大。我们楼底下有个送水工，每天扛着桶上下六楼，一趟又一趟。有回电梯坏了，他硬是来回跑了十一趟，最后一趟下来蹲在台阶上喘气，摸出手机看马拉松直播。他说自己从来没跑过比赛，但看别人跑也过瘾，尤其三十公里往后那段，跑的人脸上都一个表情，跟扛水上楼扛到第七趟时一模一样。

去年秋天小区搞趣味运动会，项目是拔河和踢毽子。老陈被拉去当拔河队尾，他把遮阳伞收起来夹在胳肢窝里，说万一输了得赶紧回去出摊。结果他们那队赢了，奖品是一桶洗衣液。他拎着洗衣液往修鞋摊走，路上碰见常来打球的那帮中学生，其中一个喊他“陈教练”。他愣了一下，摆手说叫老陈就行。第二天那把蓝伞底下多了个马扎，是学生送的，说蹲着修鞋太累。

入冬以后天黑得早，老陈收摊也提前了。有天我路过，看见他把收音机音量拧大，正播足球赛，解说在喊“球进了”。他低头给一只棉鞋上线，嘴里跟着念“好球”。伞收了一半靠在墙上，风一吹布面扑棱棱响。旁边卖烤红薯的大姐问他谁赢了，他说还没完呢，得听加时。那只棉鞋补好放在脚边，鞋底朝上，像等着谁来认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