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







娱乐这东西,在急诊室这种地方显得不合时宜,却偏偏最能钻进来。走廊尽头有个自动贩卖机,夜里两点还亮着灯,卖一种会唱歌的棒棒糖。有个陪床的小女孩买了一根,含在嘴里,腮帮子鼓鼓的,眼睛盯着贩卖机上循环播放的动画。她妈妈靠在墙上打盹,头发乱蓬蓬的。棒棒糖唱的是生日歌,走调走得厉害,小女孩跟着哼,哼着哼着就忘了自己在医院。
其实娱乐从来不需要什么正经场合。有人蹲在工地水泥管里用手机看相声,笑得管子都在震。有人在长途货车驾驶室里听评书,听到关键处正好碰上堵车,急得拍方向盘。还有人在菜市场收摊后,拿个旧收音机听戏曲,一边摘豆角一边跟着唱。这些事看着不起眼,可要是抽走了,日子就变得硬邦邦的,像没发起来的面团。
我认识一个开夜班出租的师傅,他车里永远放着两样东西:一壶浓茶,一个装满老歌的U盘。他说凌晨三点到五点最难熬,路上没车,人也没精神,这时候就放邓丽君。有一回拉了个刚下夜班的护士,姑娘上车就哭,说今天没救回来一个病人。师傅没说话,把音量调大了一点。到地方的时候姑娘不哭了,说了声谢谢。师傅说,那盘U盘里的歌,他听了快十年,每一首都像老熟人。
娱乐的形式一直在变,从戏台到收音机,从电视到手机。可它干的事没怎么变,就是把人的注意力从眼前的难处挪开一会儿。挪开一会儿就够了。急诊室那个刷短视频的男人,后来在诊室里跟医生说话时语气很平静。他手机屏幕上那只胖猫早就划走了,可他笑过的那一下,好像还留在走廊的空气里。
天快亮的时候,急诊室安静下来。叫号屏停在“41”,不再跳了。清洁工推着拖把经过,地上有一张糖纸,是那根会唱歌的棒棒糖留下的。她弯腰捡起来扔进垃圾桶,拖把划过地面,留下一道湿漉漉的痕迹。再过一会儿,白班的医生就要来了,走廊里又会响起脚步声和推车的轮子声。那张糖纸被扔进垃圾桶之前,在晨光里闪了一下,上面印着一只卡通猫,正在弹钢琴。